谁能想到,这一场几乎令六界崩塌、众生覆灭的天柱摧折之灾,最终的救世者,并非那些高高在上、享受香火供奉的大罗金仙,亦非那些法力无边、盘踞一方的通天神魔。
偏偏是那些处处可见,被肆意践踏、砍伐,平日里根本不入众生眼中的木族,一力擎天。
桃祖舍身,万木献诚。
那惊世的异变结束之时,拂宜和冥昭已退至西海岸上。
此时,东方海面之上,一轮红日破浪而出。朝阳初升,霞光万丈,将那根新生的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柱照得熠熠生辉,也驱散了笼罩在西海之上整整一夜的死亡阴霾。
海风拂面,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新气息。
然而,冥昭的脸色却并没有半分缓和,他面色冰冷,负手而立,目中含着隐而不发的怒意。
拂宜站在他身侧,面带微笑,目光透过层层波涛,看向远方那根连接天海的西天之柱,眼神有些悠远。
魔尊转身,冷冷地盯着拂宜,声音如冰: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从她之前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拦住他,到突然态度大变、甚至请他持剑砍柱,这中间不过片刻须臾。她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,绝非心血来潮。
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他人神识沟通,甚至连他都未能察觉分毫,对方必定不是天界那些法力平平的乌合之众。
定与那令人生厌的盘古遗泽有关。
拂宜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看他。
“我曾说过,”她轻声道,“我有一友,长于卜筮,知晓天机。”
她再次看向那根西极玉柱,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淡,仿佛隔着那层玉石,还能看到那位老友含笑的面容。
“桃祖承祖神盘古遗命,以神木之躯永立世间,看尽沧海桑田,其实……早已心生倦怠。”
冥昭看着她,冷冷道:“你很高兴?”
拂宜面色不改,迎着晨光,她的脸部轮廓在熹微的晨光照耀下分外柔和,她对他笑道:“好友夙愿得偿,功德圆满,从此解脱,得归大道,我如何能不为他高兴?”
冥昭只是一声冷哼。
拂宜却不以为意,她看着那根玉柱,缓缓道:“如今四极支柱,得草木精华萦绕,承天愈稳;苍天愈稳,则普降甘霖,广布阳和,草木繁茂矣;草木沐此天恩,反哺四极之柱……”
“如此循环周流,无始无终,柱愈坚则天愈稳,天愈稳则木愈盛,木愈盛则力愈沛。”
她转身看向魔尊,目中精光闪闪,笃定道:“冥昭,百年之内,你必能见木族势强,六界生机重焕。”
冥昭看着远方隐现的西极支柱,眉心依旧紧锁,难解心中郁结。
即便西极之溃的灾劫已解,即便她描绘的未来再如何生机勃勃,他那颗灭世的心,也绝不会因此而断绝。
相反,看着这四极天柱被修补得如此完美,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虚。
此间事了,他们的赌约还在继续。
闭目一瞬,他的情绪已然收敛,目光落在拂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,淡淡道:“只剩两天了。”
拂宜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三十日之期,如今只余最后两日。
拂宜垂下眼帘,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。再抬起头时,她面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浅笑。
“是啊,还有两天。”
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道:“算算日子,明日便是十月初一。听说极北之地的北朔国,风俗与中原不同,正是以十月初一为岁首过年。终年积雪,却有独特的冰灯与雪祭。”
她走到冥昭身边,含笑道:“你我过去,正好能逢盛事。”
北地,北朔国国都。
此时的中原南方之地,尚还是秋色渐浓、枫红霜降之时,而这极北的苦寒之地,却早已被厚重的冰雪覆盖,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飘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刚一踏入这片地界,拂宜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如今虽有仙气护体,但这具凡胎肉身在炼石之后已是强弩之末,哪怕是一丝风雪,都让她觉得冰寒刺骨,直透心肺。
冥昭跟在她身旁,黑袍不染飞雪,魔气隔绝寒暑。他侧目看了那缩着脖子、嘴唇冻得发紫的拂宜一眼,眉头微动,却没有说话,也没有施法为她御寒。
拂宜也不求他,自顾自地寻了家成衣铺子,挑了一身当地特有的厚重棉衣穿上,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这才觉得活过来些许。
此时正值晌午,两人寻了一处临街的客栈。
客栈内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。拂宜叫了一碗热汤,几张刚出炉的芝麻热饼。
热汤下肚,暖意终于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。
冥昭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,他不需要进食,也不屑于进食,只抱臂坐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飞雪,与这热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。
吃完饭后,客栈伙计端上来一盘色泽金黄的橘子,说是南方运来的稀罕物,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待客。
拂宜伸手拿了一个,剥开橘皮,那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散了出来。她尝了一瓣,橘肉虽凉,却清甜多汁,很是解腻。
“很甜。”
拂宜笑了笑,顺手掰下另一半,递到了冥昭面前:“尝尝?”
冥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看都不看一眼,冷冷道:“拿开。”
拂宜也不恼。她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对面,又看了看冥昭身边的空位,竟直接端着橘子站起身,绕过桌子,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。
她身子微微倾斜,将那瓣橘子又往前递了递,笑吟吟地道:“求你了,尝尝吧。”
冥昭正在看雪的目光猛地收回,落在她脸上,眉心瞬间紧紧皱起。
之前为了炼石,她宁愿把自己烧干,也没见她低声下气地说半个“求”字。如今为了让他吃个破橘子,这“求”字倒是轻易便挂在嘴边了?
他的面色变得更冷,眼中寒意森森,无情地吐出两个字:“拿开。”
拂宜的手僵在半空,却并没有立刻收回。她看着冥昭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,轻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地问道:“你还要生多久的气?”
自从西海回来,这一路上他便一直这副模样。
冥昭闻言,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冷笑。他转过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,语气森然:“我倒是想问问仙子,是否炼石把脑子也炼坏了,失了智?”
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是魔,你是神。我还要灭世,这世界迟早要毁在我手里。”
他逼近她,声音低沉而危险:“你这一路上做尽这些无聊琐事,竟当真以为你我是一对游山玩水的凡人夫妻吗?”
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质问与嘲讽,拂宜却只是眨了眨眼。
她并没有生气,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将那瓣被拒绝的橘肉送进自己嘴里,轻轻咀嚼咽下。
“我没忘记啊。”
她偏过头,看着冥昭:“可是,时间还没到,不是吗?”
拂宜慢悠悠含笑说道,竟在调侃他:“我只剩不到两日之期,魔尊却有万古寿元,却为何比我还急?”
冥昭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胸口一阵起伏,满腔暴虐的杀意像是重重砸在了棉花上,软绵绵地卸了劲,无处着力。
最终,他只能闭上眼,转过头去。
“不可理喻。”
拂宜又悠然吃了口橘子,嘴角笑意未减,“到底谁不可理喻?”
冥昭倏然睁目。
她竟然还敢反驳他!
如此猖狂大胆,悠然从容,你莫非是笃定我不会杀你?
他眼底寒芒乍现,心中冷笑:两日之后,动手之前,定要折断这身傲骨,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,让她跪在脚边痛哭求饶。
他冷哼一声,懒得再与她做口舌之辩,不再理会她。
到了傍晚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北朔国的夜并不寂寥,反而因着年节之故,华灯渐起。整座城池仿佛从冰雪中苏醒,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,将皑皑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,城中热闹非凡。
拂宜在街上走走停停,最终一个卖冰灯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。
北地的冰灯乃是一绝,匠人取天然河冰雕琢而成,形状各异。有的形作盛放莲花,有的雕成威武龙首,亦有鲤鱼跃门、飞鸟展翅,乃至神态各异的男女幼童,晶莹剔透,栩栩如生,不一而足。
拂宜的目光落在那盏莲花冰灯上。
那冰莲雕工极细,层层迭迭的花瓣薄如蝉翼,中间点着明亮的烛火。烛光透过剔透的莲花冰晶折射出来,散发出淡淡的、朦胧而柔和的暖黄光晕。
拂宜微微俯身,那光晕便映在她脸上,将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转过头,举起那盏冰灯凑到冥昭面前,含笑问道:“好看吗?”
冥昭垂眸,扫了一眼那盏在此地最为寻常不过的冰灯,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在烛光柔和而带着暖色的笑脸,冷冷评价道:“丑陋之极。”
拂宜却像是听不懂他的恶语一般,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眉眼弯弯地接道:“嗯,我也觉得好看。”
冥昭:“……”
拂宜付了银钱,买下了这盏莲花冰灯,兴致勃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。
没走出多远,突然之间——
一声锐响划破夜空。
紧接着,漆黑的天幕之上,第一朵烟花轰然绽放。流金溢彩,火树银花,释放出极为灿烂、耀目、绚丽的色彩,瞬间照亮了整座雪城。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拂宜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漫天流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,那是连星辰都无法比拟的璀璨。
她目中欣喜之色难掩,转头看向身侧那个始终一身黑衣、与这人间喜乐格格不入的男人,指着天空喊道:“冥昭,放烟花了!”
冥昭没有抬头看天。
在漫天绚烂的火光下,他下意识地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
烟花易冷,转瞬即逝。可在那一瞬间,她仰头而笑的侧脸,却比那漫天烟火还要耀眼。
冥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随即迅速收回眼神,不再看她,转而冷冷地看向那虚无的夜空。
他们在街边找了一处石阶坐下。
身后是喧嚣的人潮,身前是不断升空、绽放、又陨落的烟火。
拂宜把那盏莲花冰灯放在脚边,双手托腮,静静地看着天上。她始终面含微笑,看着那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织。
冥昭坐在她身旁,一言不发。
身周人来人去,孩童嬉闹,爱侣相依。他们坐在这里,像是彻底融入了这人间。
直到最后的一朵烟花燃尽,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雪中。
人潮渐散,喧嚣归于平静。
夜深了。
莲花冰灯里的蜡烛也燃了大半,光芒微弱了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
拂宜提起冰灯,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落雪。
两人并肩而行,踩着地上的积雪,慢慢踱步回了客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