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如此熟悉,竟然正是她不久前苦苦呼唤却不得回应的——
桃祖。
再一转身,周遭景象骤然变化,海浪声声尽数退去,新月之夜骤然亮起点点白光。
识海之中,无天无地,唯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屹立正中。那棵立于度朔山上,已经数万年不曾开花的桃树,此刻万千桃华,烁烁其间,红雾漫天,异香扑鼻。
一位老者自树下缓缓走出。
他白须白发,一身白衣,面容清癯,身形却健硕挺拔。
他朝她稳步走来,目光直视着拂宜,缓缓道:“天柱摧折,山峦将崩,万水将决。此时强行扶正,不过抱薪救火,延宕灾祸,疮痍大地再受凌迟,众生反受其害。”
拂宜眼见桃祖化成人身,心中已是大惊。
他是盘古遗泽,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灵根,亿万年来从未离开过度朔山半步,更遑论化形入世。
而更让她震惊的,是他口出之言。
“你……”
拂宜脸色突然一变。
让他砍?砍了之后呢?天塌下来谁来顶?
目光扫过老者那挺拔如松柏、却又隐隐然含笑、透着放松气韵的身躯,再联想到他本体那突如其来的万花齐放……
心念电转间,她已明白!
他是要——以桃木之躯,去承天地之重!
两人无言对视。
拂宜看着这个已经不问世事、沉寂了数千年的老朋友,缓缓走到他面前。
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。
没有劝阻,只是极其正色地看着他的眼睛,问道:“恒遥,你想好了吗?”
恒遥。
桃木之身,永立天地,扎根厚土,是为“恒”;立身不动,神识却能游离八荒,遍知万事万物,是为“遥”。
那是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、只存在于上古之时的称呼。
这世间,只有祖神盘古和沧水曾这样叫过他。
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,老者微微一怔,随即展颜一笑。
“时机已至。”
他以桃木之身屹立八荒,承开天斧柄之精魄。
神木有灵,乃见沧海桑田。
灵根虽寿,倦看月缺日圆。
唯祖神一念如枷,困其形神于亘古尘寰。
世界永远在变,也永远不变。
他一直在等,等“旧世灭亡,新世出生”,他以为魔尊灭世是新世出生之机,却竟忘了,祖神一念之中,天地倾覆,亦是他得大解脱之际。
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她,带着温柔的笑意,第一次叫了她的凡俗名字,而不是盘古创世以来那个代表着神职的蕴火之名:“拂宜,你可会不舍?”
舍得这肉身与性命?舍得这万千凡尘?还是……舍得那个人?
拂宜也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这位心念坚定的老友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有友同行,吾之大幸。”
昔年丹凰曾上度朔山,为拂宜求那一卦。
卦象所示,乃是一个“圆”。
蕴火乃天地生机,不在众生六道之中,故呈空无之圆;此去生死未定,变数无穷,故呈混沌之圆。
这是他当年告诉丹凰的前两层含义。
但这“圆”卦中隐含的第三层含义,他始终未能参破。
如今,看着拂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他似乎隐约参透了什么,却又不再重要了。
一切都将结束了。
一切也都将重新开始。
恒遥与拂宜并肩,转身向着那虚空之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识海内的谈话,对于外界而言,连一息时间也算不上。
拂宜眸光一闪,意识已回归本体。她从半空中飘然落下,双足点在波涛汹涌的西海海面之上。
黑影一闪,魔尊冥昭随之落下,站在她对面。
拂宜抬起头,看向那根即将摧折的天柱。只见无数神魔、仙妖正围绕着柱身,以自身法力勉强维持柱身不倒。
那是六界最后的挣扎。
拂宜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穿透了海啸风雷:“你去砍吧。”
听她这话,冥昭也是一怔,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眉心紧蹙:“你说什么?”
方才还拼了命要炼石补天、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女人,眨眼间竟让他去砍西天之柱?
“你疯了?”他冷笑一声,目中带着不解与试探之色,“还是终于认清现实,打算与本座一同灭世了?”
“不是灭世,是救世。”
拂宜看着他,目光清明且决绝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彗星之名,除旧布新。也许此时,正是天地再焕新生之机。”
她退后一步,让开了道路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去吧。冥昭,用焦巘,送它最后一程。”
冥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移开。
他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,但他看得出她并非在开玩笑。
既然她不拦,那他还等什么?
“好。”
冥昭仰天长笑,笑声狂傲,震散了漫天黑云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!”
黑袍翻卷,魔气冲霄。
他身形拔地而起,立身半空,正对着那根伤痕累累的擎天之柱。
右手虚握,漆黑如墨的焦巘古剑在掌心显现,剑身古朴,却散发着令天地战栗的洪荒气息。
“住手!!!”
正在苦苦支撑天柱的丹凰、赤蛇等人见状,目眦欲裂,齐声怒吼。
“魔头尔敢!”
“天柱一断,你也活不成!”
冥昭对这些聒噪充耳不闻。他双手握剑,高高举起,眼底是极致的疯狂与快意。
一剑斩下。
一为盘古开天辟地之斧遗金,锋锐无双;一为女娲补天救世之鳌足,坚韧厚重。
两件上古神物,隔着亿万年的光阴,在此刻轰然相撞。
“咔——”
触碰刹那,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,反而是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早已油尽灯枯、内部腐朽的西天之柱,直接在空中解体,化为漫天齑粉,如一场灰白色的暴雪,纷纷扬扬洒落西海。
天,塌了。
众仙魔面如死灰,绝望瞠目。
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道白色的流光,从遥远的东方天际瞬息而至。
原本还在极东之地度朔山上的桃祖,不知何时已现身西海。
一株桃木凭空出现,迎风暴涨。
百丈、万丈、十万丈、千万丈。
不过瞬息之间,那巨大的树冠便已遮天蔽日,粗壮的树根深深扎入西海海底,直透地心。
在柱身化齑粉、天穹即将砸落的同一时刻,庞大无边的神木树冠,稳稳地托住了倾覆的苍天。
承天刹那,万花凋零。
那原本生机勃勃的褐色树皮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颜色,变得晶莹剔透。原本柔软的枝条,瞬间凝固、硬化。
生机断绝,神魂消散。
那顶天立地的神木,在众目睽睽之下,完成了一场壮烈的蜕变。
木身玉化。
不过眨眼间,那株桃树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根通体温润、散发着淡淡柔和白光的——数十万丈的玉柱。
它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,代替了那根腐朽的鳌足,成为了这世间新的脊梁。
远在极东之地的度朔山上,万桃共悲。
那漫山遍野刚刚盛放、原本为了庆贺桃祖开花的桃树林,似是感应到了桃祖的离去,花瓣无风自落,化作一场凄美的粉雨。
山中有灵之木,皆自行震颤,枝叶婆娑间,各析出一缕最为精纯的本源精华。刹时,无数莹莹绿点如萤火升空,汇聚成一条浩荡的长河,跨越山海,直往西天飞去。
而自度朔山始,这股悲怆与崇敬之意,如巨石投水,竟起层层涟漪,向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。
万木之祖献身擎天,大地之上,万木齐恸。
草木虽微,其情通天。
溪谷之中,九畹幽兰献其清魄;高山之巅,百仞青松析其刚筋;云梦泽畔,万顷绿竹贡其节概;瑶台月下,千年丹桂输其芳魂……
乃至路边野草、崖间藤蔓、深海藻荇……天地之间,万类草木各析一缕精诚。
不损其根基,不伤其萌芽,亿万缕微光汇聚为一股磅礴的苍翠之力,浩浩荡荡,升腾至九天之上,随即如天河分流,不再仅是指向西方,而是静默分流向东南西北四方极地。
那生机勃勃的绿意周流六虚,不仅仅灌注于西方那根新生的玉柱,更奔涌向其余三根历经岁月侵蚀、同样隐有颓势的古老天柱之中。
四极天柱在这一刻,被这天地万木的精诚之力牢牢连接在一起,将这欲倾的苍天,稳稳地锁在了大地之上。
天穹复位,海水平息。
西天倾颓之势,为苍翠神光所托。
灭世的浩劫,竟在这一场万木同心的悲壮接力中,彻底消弭于无形。
旧柱虽毁,新木已立。
天地一息得续。
《周易》有云:『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』。今万木同心,其势可挽天倾。桃祖虽解形归寂,其神已化春序,其德永镇坤舆。
自此四极更始,三光永固,虽历万劫而不堕。
四海宁静,六界无言。唯闻风中似有木叶婆娑。
如得大逍遥。
作者的话:旧世界已去,新世界到来。本章更完正逢明天元旦,2026年的第一天,时间竟然正好如此契合。祝大家新的一年有新的希望、新的寄托和新的欢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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