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被气息烫到的皮肤,不降反升,一路灼烧到心尖。
舱门外的楼梯处,一位年轻的高管还未离去,见沈阁走来面色泛红,便关切地迎上前问道:“沈先生,脸怎么这么红,是不是不舒服?需不需要安排医生看看?”
沈阁抬手碰了下有些发烫的脸颊和耳根,语调尽量恢复平日的从容,“没事,可能在飞机上有些闷。”
“哦,哦,那就好。”那人点点头,便一同陪着沈阁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。
此次他们前往的是一个极少对外开放的私人山头,放眼望去连绵的山脉覆盖着厚厚的白雪,滑雪场的缆车缓缓上行,脚下是挂满树挂的雪松林。
几辆专车浩浩荡荡在覆雪的山道上行驶了十多分钟,最后停在一个用大片深灰色石头与玻璃幕墙相接的建筑前。
酒店服务人员引领众人入内,内部空间开阔,极简的现代风格。
房间早就安排妥当,服务人员又引导着众人各自回房休息。走廊幽深安静,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。
江伯寅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,等着服务人员刷卡开门。
正当电子锁发出“滴”一声响的时候,旁边那扇门也有了动静。
江伯寅余光淡淡瞥了一眼。
陆子昂一手插在兜里,一手没骨头似地搭在沈阁肩上,他侧着头靠近沈阁耳边,声音不高,但在静谧的走廊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,他说:“‘韦斯特’的人,还挺会安排的嘛。”他故意顿了下,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,声音比刚刚大了些,“给咱俩安排在同一间房。”
沈阁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。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江伯寅的身上后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看到江伯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,身形挺拔,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,一点也不在意谁和他在一起,也不在意谁和他一起睡。
沈阁最终没有推开陆子昂,也没有回应那句话。
江伯寅的房门已经被打开,服务人员侧身做了个‘请’的手势,他却没急着进去,脚步放缓了些,像在确认什么。
直到沈阁那边也传来‘滴’的一声,接着是两人因衣服离得太近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,最后是那扇木门被‘咔哒’关上的声音。
江伯寅对服务人员说了句,“有劳”,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彻底将那点声息隔离。
傍晚的时候,工作人员敲响房门,通知各位合作方前去主餐厅用餐。
江伯寅抵达餐厅的时候,人已到的差不多。
他的目光扫过席间,沈阁坐在主位上,旁边紧挨着的是陆子昂。
陆子昂一手随意地搭在沈阁的椅背上,歪着头与另外一侧的‘韦斯特’总裁罗森低声谈笑。
罗森在看到江伯寅后,立刻起身迎了两步,热情寒暄,又为之前的断供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,江伯寅面上带着得体的淡笑,应对从容,滴水不漏。
众人落座,正式开餐。
侍应生为宾客斟酒,陆子昂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,隔着餐桌望向斜对面的江伯寅,忽然开口说道:“江先生,好久不见,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?”
江伯寅抬眼,目光在陆子昂脸上停留片刻,薄唇微启,“当然,陆子昂,沈总的高中同学。”
陆子昂笑了下,带着点张扬,“江先生记性可真好,十年前在105高中的匆匆一瞥,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
江伯寅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陆子昂倒是没打算结束话题,继续说道:“说起来,我还得感谢江先生当年送沈阁出国,不然我们也不会在m国重逢,更不会有今天的‘未来科技’。”他的笑容不变,眼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挑衅,“这些年,我们可是一直在一起,相互扶持,从无到有,沈阁这个人看着独立,其实生活上迷糊得很,又挑剔又怕麻烦,还总熬夜,没个人看着真不行。”
他的话说得自然,看似抱怨,实质在暗示这十年他和沈阁的‘亲密无间’。
江伯寅握着水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,挑剔?怕麻烦?他记忆里的沈阁安静,乖巧,小心翼翼,给他什么他便要什么,做什么便吃什么,从来没有半句抱怨。
他在自己面前甚至连喜好都鲜少表露,总是用‘不疼’,‘没关系’,‘我很好’,来包裹自己所有的情绪。
然而陆子昂却说,沈阁挑剔,怕麻烦。
江伯寅突然意识到,这十年,他缺失了太多关于沈阁的成长轨迹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仿佛心里的那些心绪都不存在,他看着陆子昂说道:“看来陆总将沈总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谈不上照顾,”陆子昂向后靠了靠,语气越发暧昧模糊,“互相照顾罢了,毕竟,我们关系不一般。”
他刻意在这里停顿,留下让人遐想的空白,他把话说得模棱两可,却又不点破那层窗户纸。
陆子昂继续说道:“哦,对了,江先生可能还不知道,沈阁刚来m国那段时间,都是我陪在他身边,昏昏沉沉的抓着我的手,一直......”
“陆子昂。”沈阁终于忍不住,低声喝止。
陆子昂被打断,也不恼,只是耸耸肩,然后朝江伯寅挑了挑眉。
江伯寅不再看他,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温热湿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。
从指根到指尖,动作极慢。
这次的清洁比任何一次餐前净手都要久,久到每一次的擦拭都像带着克制与压抑。
此时餐桌上了一道白灼虾,罗森示意侍应生转动转盘,他倒是没察觉到刚刚餐桌上的暗涌,自然地接过话头,“沈总,陆总,知道二位久居海外,想必也十分想念家乡,这次我特意安排了华国的用餐方式,并且也准备了几道华国菜。”他指了指沈阁面前的白灼虾,“这道虾,用的是今早空运来的鲜货,二位赏脸尝尝?”
陆子昂闻言用公筷夹起一只大虾放到面前的骨碟里,他一边熟练地剥开瞎壳,一边用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半桌人听清的音量说道:“他啊,吃虾嫌麻烦,虾壳螃蟹壳这些从来不肯自己动手。”说话间,一只完整的虾肉已被剥好,他自然地放到沈阁的碗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,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。
沈阁看着碗里的那只虾,“我是嫌麻烦,嫌麻烦的结果通常是不吃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子昂推到他面前的酱油碟上,继续说道:“不过既然你今天这么贤惠,谢了。”说完他拿起筷子,将那只虾沾了点酱油,送入口中。
罗森见状笑了笑,一副‘果然如此’的表情。
“二位感情可真好。”
‘韦斯特’内部早有风声,说‘未来科技’的两位创始人关系非同一般,所以这次的度假,罗森特意吩咐下属给沈陆二人准备同一间套房,看样子真是做对了。
听到罗森的话,陆子昂把椅子往沈阁那边挪了些许,他故意拖腔拉调地说道:“那是,我们从认识到现在,快12个年头了,吵过,闹过,就是分不开。”他侧过头,朝沈阁眨了眨眼睛,语气轻佻,“情比金坚,是吧。”
陆子昂说完这句话后,沈阁就下意识地往江伯寅的方向看去。
那人正用汤匙舀起面前的松茸汤,然后微微低下头,很有教养地喝了一口,整个过程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江伯寅的侧脸在餐厅冷白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漠。
仿佛近在咫尺的这场关于‘十二年’与‘情比金坚’的戏码,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。
沈阁收回视线,看着碗里陆子昂又剥好的一只虾,只觉得嘴里有股淡淡挥之不去的腥气。
这桌子饭菜都是高薪聘请的米其林主厨亲自料理,摆盘精美,色泽诱人,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色香味俱全。
整个餐桌恐怕也只有两个人觉得难以入喉。
沈阁觉得虾有腥气。
江伯寅觉得松茸汤一股泥土的涩味,索性他放下汤匙,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,对身边的人微微颔首,起身离席。
第29章 钓男人
回到房间后的江伯寅,很晚都没有睡着。
他披了件外套,向卧室的露台走去,拉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江伯寅手里拿着烟盒,低头咬了一支烟,橘色火苗跳动,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远处的雪山,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下的巨兽。寒气浸骨,万籁俱寂,他竟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江伯寅深深吸了口烟,尼古丁的苦涩在口腔蔓延开来。
他以前的烟瘾并不重,甚至有些挑剔,更偏爱雪茄那种醇厚的香气。然而沈阁走后,那份醇香总会让他想起那晚在书房的种种,这十年中他便不再碰雪茄。
只是有时候心中的烦闷和空旷偶尔需要一些慰藉。
于是他便开始习惯了香烟,迅捷,直接。
烟雾吐出,很快便被风吹散,就像有些人或事,一旦放手就再也抓不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