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招招仰起头,脑子里拼命喊着温霁禾的名字,可是没有“回声”。
——他已经不再是“它”,不再是世纪庭院的系统管理员,他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“人”,又或者,再“普通”不过的“猫”,失去了一切跨自然的能力,再也无法呼唤他的“宿主”了!!
梨招招慌慌张张地转身,这才意识到,自己身处一座烟囱似得大型水井的后方,而在前面不远处,就站着三三五五的人,穿着颜色不同的病号服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打着石膏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甚至脑袋上缠着纱布。
这些真正的“人”,相互交谈着,正在吸烟。
梨招招的鼻子不受控制地因为紧张而动了好几下,他攥紧拳头,掌心摸到什么布料,梨招招收回视线、低下头去,这才发现,自己的身上,竟然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,标准的病号服。
“温霁禾……”
梨招招张开嘴,喃喃发出声音,就像是大脑因为眼前的一切情况而过载,必须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一般,他低声陈述已经发生的、已成既定的、再也无法悔改的事实——
“温霁禾……把我……带回了现实世界……”
“温霁禾……把我……带回了现实世界……”
“温霁禾……把我……带回了现实世界……”
蓝色眼瞳里的瞳孔扩了又缩、缩了又扩,梨招招重复着那句话,就像是一台宕机了的复读机,他重复了将近二十遍,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。
不远处抽烟的男人发现了梨招招,无声却动作范围极大地肘击身旁的病友、要病友也赶紧看梨招招,他掐着沙哑的嗓子,自以为低声地说:“我去!我去!看、看!快看,我去,外国人嘿!”
梨招招把这些声音听在耳里,听在耳里……
梨招招再次一瞪眼,紧忙抬起手来,捂住自己的头顶!
耳朵!耳朵!耳朵!!
——情绪波动太大,耳朵要冒出来了!!
梨招招咬着牙,低下头去缩在水井的阴影范围里,无奈伸出去的手根本无力抵挡,不过瞬间,除去那对猫耳,就连尾巴也冒了出来!
梨招招瞬间抬起头,紧张地看向天空。
——碧蓝如洗,万里无云。
“真的……”他喃喃地念到,“真的……是现实世界……”
——没有处置专员。
——没有监察部门。
——没有谁会认为此时此刻的梨招招力量衰弱,可以趁机带走他的宿主,吞噬他的世界,斥责他的灵魂。
没有,都没有。
这是一个,安全又危险的,崭新又陈旧的世界。
梨招招心念动了动,索性闭起了眼睛,歪着脑袋,暗暗用力——
一旁,没有见到“外国人”的那位烟人对另外一人的话十分不信,连嘲带讽,左一句“你出现幻觉了吧!”、右一句“屁毛都没有!”,气得前面的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揪着后来者的领子,非要靠近水井这边,一探究竟。
他们倒是颇有些鬼鬼祟祟、探头探脑,歪斜着身子向水井接近。
因为太过专注,视线锁定在大概人头人脸会存在的高度,这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,就在他们脚边不远处,有一只长毛扫地的、雪白的小猫,眨巴了两下蓝汪汪的大眼睛,正嘟颠嘟颠地溜达过去,消失在通向天台的门半开的缝隙里。
二人已经走到能看见水井的位置,却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就说,这儿公立医院,哪会有外国人——你一天天就特么吹牛逼——”
“怎么会,我草,大白天见鬼了,我明明看见……”
前面的人嘀嘀咕咕,干脆绕到水井后方,他的视线方下滑一寸,忽地又骂了一声:“我草!”
那人不顾自己还吊着胳膊,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另一人嘀咕着“咋了啊又整啥幺蛾子”走过来,瞬间也是“我曹!”一声。
——空无一人的水井后方,泥砖地面上,搁着一套歪歪斜斜的、一看就是新拆的病号服。
“我草!我草!太邪性了!!”
“见鬼了!见鬼了!大白天见鬼了——”
二人嗷嗷乱喊,几乎鬼哭狼嚎地从水井后方跑出来,一溜烟逃去安全门处、夺门而出,只留下惨叫声和面面相觑、不明所以的其他人,在天台上来回回荡。
——后来,“水井鬼怪”与“红帽子”、“产科婴孩”等等鬼故事并列,流传成为该医院的第七大怪谈……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温霁禾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、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好像一直在奔跑,跑得累极了,四肢百骸、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。
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从手术台上,被推到了麻醉苏醒中心。
恍惚又好像进入手术专用的电梯,被推进了病房里。
恍惚着,恍惚着……
他恍惚着,清醒过来。
眼前还有些混沌,温霁禾看到一些熟悉的脸,他反应迟钝,嗓子干渴得像生吞过锯子或者一大坨木屑。
温霁禾想要喝水,他开口,却发出了“招……招……”的声音。
“招呼医生了,已经招呼医生了!没事的啊,没事,露露,醒了就没事了……”
身边围着不少颗脑袋,有不少的人。
温霁禾勉强睁着眼——他还是很困——但心里就好像有什么大事没有落定一样,温霁禾用尽全力睁着眼,视线自一张张的脸上扫过去。
——好像缺了谁。
——总觉得,好像缺了谁。
——而且,还是重要的人……
“爸、妈……李哥……”
“哎哎哎,露露,没事了啊,哪儿难受?有哪儿难受?快和李医生说——”
温霁禾一个接着一个地,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随之,与此同时。
也一点又一点地,忘记了,自己做过的梦。
——想起来了。
温霁禾想起来,自己出了车祸,应该是被拉过来抢救了。
他闭起眼睛,知道自己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,代表已经脱离危险期,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康复。
耳边,同事在念:“哎呀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……”
温霁禾还想说什么,但是有吸管凑到嘴边,温霁禾实在是太渴了,他吸了几口温水,又觉得还是太累。
温霁禾又睡了过去。
来来回回三次,温霁禾总算是完全醒过来,可以了解具体情况了。
对于“车祸”来说,确实已经算伤得不重了,好歹得以于大下雨天,车速并不是很快,而且细究下来,温霁禾也并不算被车撞成这样——
他被轿车撞倒,在坡上摔下去,砸到垃圾桶,非常倒霉地撞了脑袋,当场昏迷过去。
其他的,不过是左臂有一些轻微骨裂之类的伤。
温霁禾抬起右手,摸了摸自己的脑袋。
智商正常,精神正常,轻度震荡,记忆稍微受损,不过影响不大。
——虽然经验丰富的同事已经判定,温霁禾损失的记忆不多,不过就是车祸前后一些细节碎片,但大概人就是这样,越是忘记什么,越是觉得重要。别人说来不过是三三五五琐碎事,但温霁禾总觉得,自己是忘记了一件巨大无比的事情,连带着,好像也忘掉了一个“人”。
他也向医生提出了这个观点,医生叫来昔日同事们,父母也拿着手机照片要温霁禾一一辨认,朋友、亲戚,温霁禾都认得出,甚至还能认出日本首相和美国总统以及一些大名鼎鼎的网红。
事实证明,重要的不重要的人,温霁禾都还记得。
李医生说,他损失的只是车祸时的瞬时记忆,大概是大脑的防御机制,而且那时没有路人,只有认错态度良好、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、这几天也一直为温霁禾跑前跑后、向温霁禾父母赔礼道歉的司机,这个司机温霁禾记着还是忘了,不会有任何差别。
可是……
可是……
温霁禾就是觉得。
在车祸的那一瞬间。
出现过一个非常、非常重要。
一个绝对、绝对不能忘记的人。
“哎呀露露,别钻牛角尖,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啊。”
晚九点,天黑,护士给温霁禾换上最后一袋补剂,母亲回家休息,只留父亲为温霁禾陪床。
第110章 温霁禾,你不认得我了?
这一罐子液要输到十一点多,温霁禾抬头看了看瓶子,又看父亲抻了个椅子过来,艰难地在堆满了水果饭菜的床边柜桌上扒拉出来一块地方,开始削苹果。
温霁禾忍不住道:“爸,别忙了……我也没有很想吃……”
“哎,你现在不能多喝水,吃点水果好!”
“吃水果比喝水更容易上厕所……”
“什么歪理!”
“……”
温霁禾没打算再与父亲斗嘴,只得闭起嘴巴,偏开头去,又看起了滴答滴答的针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