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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

作者:回头圆字数:3199更新时间:2026-03-20 16:43:31
  他停了一下,然后找准方向,低头,吻了上去。
  很轻的一个吻。
  只是唇贴着唇,像蜻蜓点过水面,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,就分开了。
  他直起身,没有退开,只是隔着那层红绸,静静面对着眼前的人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那人在他分开的瞬间,往前探了探。
  极轻,极短,像毫无保留之下的无意追寻。
  沈照野歪着头,压着嗓音,带着一点笑意,和一点故意:“陛下,这是做什么呢?”
  片刻的安静,然后他听见李昶的声音,轻轻唤自己:“随棹表哥,不行么?”
  沈照野哼笑一声,没答话,他低下头,凭着刚才那一点记忆,再次吻上去。
  许久,沈照野终于放开他,却没有立刻退开,只是将额头轻轻抵着李昶的额头,红绸的一角垂下来,拂在李昶颊边。他能感觉到李昶的呼吸渐渐平复,一下,两下,慢慢与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。
  窗外有风,海棠枝桠轻轻擦过窗纸,沙沙的,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哗,隔着几重院落,已经模糊成一片浑圆的声浪。
  不过,那些都与此刻无关。
  他感觉到李昶的手抬起来,指尖轻轻触上他覆眼的红绸,那触碰很轻,指尖沿着绸边慢慢移动,从额角滑到鬓边,最后停在系结的地方,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。
  李昶有些疑惑:“随棹表哥,为何要将眼睛蒙起来?”
  沈照野捉住李昶停在自己鬓边的那只手,握在掌心,轻轻捏了捏,然后他偏过头,嘴唇贴着李昶的耳廓,慢慢开口。
  “我小时候,听北疆的老人讲过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说是有对年轻男女,住在草原边上。他们自小认识,两家只隔一道坡,放羊时常常遇见。后来长大了,定了亲,成婚的日子也选好了。”
  “草原上的婚俗,你知道的,成婚前三天,新人不能见面。不是咱们中原那些繁文缛节,是有个说法。”
  “老人们说,天神是个爱开玩笑的。他把人间的姻缘都记在一本簿子上,谁和谁是一对,什么时候成亲,生几个孩子,过多少年日子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可天神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,簿子上偶尔会落灰,会把相邻的两行糊在一起。”
  “所以,成婚之前那三天,是簿子最乱的几天。天神忙着翻页,忙着核对,尘埃扬起又落下,名字和名字之间,就容易串行。”
  “这时候如果新人见了面,天神正好翻到那一页,恍惚间,就会把两个人看错。他会以为他们已经成婚了,已经把该过的日子过完了,该结的缘分结清了。”
  “于是他的名字,就会被划到簿子的另一边。”
  沈照野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窗外海棠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,远处前院的喧哗不知何时歇了,只剩风吹过屋脊,带起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响。他没听到李昶的话,却感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,似乎微微绷紧了。
  “后来呢?”李昶问。
  “后来。”沈照野道,“那个姑娘在成婚前一夜,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大的河边,河水是灰白色的,流得很慢很慢。河对岸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,手里捧着一本簿子,正在翻。”
  “她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她看见那个黑衣人翻到某一页,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笔,蘸了墨。就在那一瞬,她醒了。窗外天已经大亮,喜轿停在她家门口,她娘正在替她梳头。她披着嫁衣,跨过门槛,一路跑到未婚夫家,他家门上已经挂了红绸,她推开门,看见他站在那里,穿着新裁的喜服,胸口别着她亲手绣的那朵绒花。”
  “他们还是见了面。”
  “后来呢?”李昶又问。
  沈照野笑了一下:“后来他们就成了亲,生了三个孩子,吵过架,也和好过,把羊群越放越大,把帐篷从草原这一边搬到那一边。日子过得很平常,也没什么传奇。”
  “只是那个姑娘,一辈子都在想那个梦。她想,如果那天她没有跑过去,如果她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迎亲,她的新郎会不会就不在河对岸,而是站在她身边,陪她把这一辈子过完。”
  “她把这事讲给丈夫听。丈夫说,你傻不傻,我不是在这儿吗。”
  “她说,我知道你在这儿。可每次想起来,心里还是会怕。”
  李昶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照野以为他听故事睡着了,久到窗外又一阵风过,吹落了不知哪朵花,簌簌的,痒在耳侧。
  “随棹表哥怎么不早于我说?”
  沈照野看着他,红绸还覆在眼上,他看不见李昶的脸,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他能感觉到李昶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,那样放松,又那样紧绷。
  “阿昶,怕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为这个故事而恐惧,为一个老人口中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、真假难辨的传闻而恐惧,为一个成婚前夜新娘梦见黑衣人和他手里的簿子、而从此半生都在担忧自己是否从丈夫的命格里滑落的故事而恐惧。
  沈照野忽然笑了一下,他低下头,隔着那层红绸,在李昶发间落下一个吻:“陛下与我等凡夫俗子不一样,陛下是天子,万民之主,四海归心。什么天神簿子,什么名字串行,落不到陛下头上。”
  他抬起手,隔着红绸,摸到李昶垂下的眼睫:“陛下洪福齐天,莫说只是见一面,便是把这红绸揭了,大大方方看着,那簿子上的墨,也晕不开陛下的名字。”
  “所以,可以看的。”
  “无妨的。”
  李昶摇了摇头:“随棹表哥,我亦是凡夫俗子。”
  他仍闭着眼,睫毛覆下来,投落两弯极淡的阴影,灯光在他脸侧流转,将那一小片皮肉映成暖玉的颜色。
  不是谦辞,亦不是自抑。
  他是龙椅上那个人,是百官朝拜的君,是万民仰望的天子。可此刻,在这间点着昏灯、窗外海棠沙沙作响的屋子里,在蒙着红绸的沈照野面前,他只是一个会怕、会信、会因一个草原传说而闭目敛息、不敢窥探的,寻常人。
  闻言,沈照野静了会,又笑出声,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点潮意的笑。他没有刻意压着,任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,低低的,像初春河冰开裂时那一声轻响。
  他伸手,揽住李昶的腰,也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、随意的搂法。他把整条手臂都环上去,收紧,然后往上一带,将人整个从桌边抱了起来。
  李昶轻呼一声,攀住他肩头,只是仍记着那个故事,紧紧闭着眼,睫毛颤落几下,却始终没有睁开。
  沈照野把他抱在怀里,掂了掂:“行。”话里透着掩不住的笑意,“陛下说了算。”他低头,隔着红绸,在李昶额间又落下一个吻,“那便同我一起,作北疆的一对凡夫俗子。”
  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转成暖色的影,是午后最和煦的那一段时辰。
  李昶仍闭着眼,头靠在沈照野肩上,闭着眼,也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悠长安宁。蒙眼的红绸垂下一角,随着风轻轻拂动,偶尔扫过他的鬓边,他也不躲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照野颈窝。
  沈照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背抵着雕花窗棂,一手揽着李昶的腰,一手随意搭在膝头。
  窗外那株海棠还在落花。
  细碎的、淡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,一片,两片,悠悠地飘过窗纸,在纸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、春情的影子。有几片被风吹进半敞的窗缝,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,落在榻边,落在沈照野随意搁在一旁的氅衣上。
  他不去拂,它们就安静地停在那里,停住春天留下的情意。
  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匀停,沈照野感觉到李昶揽在他腰间的手,原本还轻轻揪着他的衣料,此刻也渐渐松开了,只是虚虚地搭着。
  风穿过半敞的窗棂,带来远处草场青涩的气息,带来城门口隐隐约约的人声,带来檐角铁马偶尔一两声清越的响。但这些声音都很远,像隔着山,隔着水,传到此方时,滤去所有的尖锐和急切,只余浑圆的、柔和的余韵。
  不知是谁在前院喊了一声,声音拖得很长,似乎在指挥挂灯笼的仆从往左边再挪一挪。隔着这许多院落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尾音往上扬着,带着藏不住的喜气。
  沈照野听着那声音,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着李昶的发顶。
  怀里人很安静,呼吸绵长,身体柔软,像一只终于找到安稳巢穴的倦鸟,将所有的戒备与疲惫,都在这一刻放下了。
  沈照野再无其他动作,他只是抱着他,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、绝不可以失手打碎的珍宝。他的手掌贴着李昶的背脊,能感觉到那层单薄衣料下,脊骨一节一节,纤细而分明。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,李昶在北安城最冷的那年冬天从天而降,他第一次在李昶睡着时这样抱他。那时他还不懂怀里这个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他太瘦、太轻、太冷,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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