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隼号的医疗舱内,蓝光幽幽。程熵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化作残影,调整着生命维持系统的参数。沐曦躺在透明治疗舱中,身体呈现出可怕的扭曲——重力碾压造成的螺旋状骨折让她的肢体呈现不自然的角度,皮肤下渗出的血珠在无重力环境中悬浮成诡异的猩红色星云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。
观星,啟动Omega级治疗协定。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,喉间泛着铁銹味。
治疗舱上方的机械臂如蜘蛛展足,十六根纳米导管同时刺入沐曦的脊椎。其中叁根导管在穿过骨折区域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程熵的太阳穴随之突突跳动,仿佛那些导管正插在他的神经上。
【警告:能量储备不足】
系统的红光在舱内闪烁。
程熵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右臂的衣袖,露出神经同步仪。他将介面直接插入治疗舱的应急埠,抽我的能量,全部!
同步仪发出的嗡鸣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。程熵的视野瞬间模糊,感到某种冰冷的触感正顺着光缆抽离他的生命——
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泛起诡譎的蓝光,千万隻纳米体在皮下暴走。他的眼角、鼻腔、耳道渗出细小的血珠。但治疗舱里的沐曦正发生微妙变化:纳米体逐渐被引导回修復轨道,她破碎的脏器表面开始生成半透明的生物膜。
程熵用染血的手指敲击键盘,调出最后一道指令。
当【跨维度细胞重组】的确认框弹出时,他的视网膜已开始出现黑色斑点——这是大脑缺氧的徵兆。
“执行。”
他倒下的瞬间,看见沐曦的一根手指微微抽动。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程熵的嘴唇蠕动着说了四个字。不是对医疗AI,不是对任何冰冷的仪器,而是对着记忆中那个总对他露出月牙般笑容的沐曦——
我接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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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天后,时空跃迁舱内。
沐曦仍处于昏迷状态,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。程熵将她固定在抗衝击座椅上,自己的手指却因能量透支而微微发抖。跃迁会消耗30%的体力——这个数位在他当前状态下几乎是致命的。
观星,准备跃迁。
程熵按下啟动键的瞬间,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。每一个细胞仿佛都被撕开重组,视网膜上炸开无数光斑。2086年的时空座标在导航屏上闪烁,程熵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,确认了沐曦的呼吸频率依然平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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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物种院急救中心》
刺眼的无影灯下,急救团队正在解读程熵留下的医疗日志。
不可思议...首席医师盯着全息投影,在飞船医疗舱有限的条件下,他居然用神经同步技术重建了她67%的脏器功能。
投影显示着沐曦的身体模型:那些被重力碾压的骨骼上覆盖着淡蓝色光膜——这是程熵强行灌注的量子修復体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合骨折线。但她的肺部仍有叁个穿透性伤口,随着呼吸不断渗出淡金色体液。
立即准备量子透析!医师拍下紧急按钮,这些纳米体正在结晶化,再不处理会把她从内部变成水晶雕像!
白大褂的医生们将沐曦推入紧急手术室。
走廊长椅上,程熵的发丝黏在煞白的脸上。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——同步仪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比沐曦更接近死亡线,但当他看向手术室时,灰败的瞳孔里仍跳动着固执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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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后,物种院拘留室。
沐曦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张金属床上。手腕和脚踝处扣着生物力场镣銬,只要她稍有挣扎就会释放镇定脉衝。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。
你醒了。墙上的全息萤幕冷冷地闪烁着秩序庭的标志,机械音毫无情感地补充道,为了防止你自毁,这是必要措施。
沐曦的嘴唇乾裂,她尝试发声,却发现喉咙里安装了声带抑制器。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嘶声。
秩序庭的审判厅呈圆形,十二位高阶法官的虚拟投影悬浮在半空。程熵站在被告席上,背挺得笔直。沐曦被力场束缚在另一个透明立方体中,眼神空洞。
程熵,你摧毁了叁部回溯者机体,导致时管局损失四十二亿联邦币。首席法官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,冰冷得不带任何情感,你有什么要辩护的?
全息屏上播放着战国的画面:程熵挡在沐曦面前,量子震波击碎了叁名回溯者。
回溯者要杀她!程熵的声音在审判厅回荡,嬴政已经同意放手,是时管局判断失误,沐曦没有干扰歷史,相反,她促成了秦的统一。
法官们交头接耳。证据显示歷史确实没有偏移,但沐曦拒绝返回的记录确凿无疑。
被告沐曦,法官转向透明立方体,你为何拒绝返回?
沐曦沉默不语。
她只是静静看向程熵,眼神深得像是能吞噬所有光。
经过叁小时审议,首席法官宣佈:判决如下:沐曦虽未干扰歷史,但抗拒遣返事实成立,判处二十年监禁,记忆格式化。
等等,请容我提出一个替代方案。程熵的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全息投影中的法官们交换着眼神时,程熵从容地按下腕表。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般优雅分解,化作万千光粒,又在沐曦的立方体前重新凝聚——整个过程没有產生任何跃迁波动,就像画面被剪辑般自然。
量子瞬移技术-潜界折流。
程熵抬起手掌,一隻全息蝴蝶在他掌心翩然起舞,目前完成度70%,可实现火星航程缩短82个标准日。蝴蝶突然分裂成无数光点,在审判厅上空形成太阳系投影。
他的指尖轻点,投影扩展到星际图景:完整版技术不仅能革新太空殖民,更能为跨维度研究提供全新范式。程熵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法官,作为交换,我请求撤销对沐曦的所有指控,……以及,解锁溯光号失事前30分鐘的完整黑匣子记录。我怀疑,事故并非意外。
他的声音依旧冷静,却在尾音处微不可察地颤动:我有权知道,她是否是被设计坠入那个时代。
整个陈述过程中,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学者特有的精确与克制,只在提到沐曦名字时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首席法官:这与本案无关。
程熵指尖轻点,全息投影切换成一艘坠毁的星舰残骸:
沐曦的观测任务在溯光号上开始,而它的'意外失事'直接导致她坠入战国。我要确认这是人为还是意外。
他的声音压低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如果是谋杀……联邦欠她一条命。
法官们的投影突然全部静止——他们在紧急联络联邦高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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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十分鐘后,审判厅的主屏重新亮起,冷白光扫过眾人脸庞。
首席法官重新上线,语调一如既往地冰冷无情:“联邦接受交换条件……记录已解密,准予调阅,但必须完整转移技术,包括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眼神扫过程熵,“直接从你大脑中提取未记录的研发过程。并且沐曦的记忆仍需格式化,这是底线。”
审判台下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,技术官迅速开始备案,记录官的手指在空键盘上飞舞,接入程序一项项啟动。
“观察员沐曦,”另一道声音接续,“你的记忆已污染歷史认知模组。根据《时空净化法案》,我们必须清除所有可能引发维度污染的变数——包括你对‘帝王情感’的体验资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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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验室的蓝光如深海般幽暗。
程熵的指尖悬在全息屏上方,溯光号的黑匣子记录正在播放最后的画面——
沐曦的脸突然贴近镜头,她手里举着一块泛着铜绿的战国青铜片,在舱内灯光下晃了晃:学长~看!这是我偷偷带给你的纪念品!
她的眼睛弯成月牙,指尖摩挲着青铜片上的铭文。镜头凑近,叁个古老的篆字赫然显现:
【我愿意】
程熵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萤幕里的沐曦轻声笑着,那块青铜片,在她指尖旋转了一圈,如星环绕恆星一般,最后她啟动了隐藏在檯面下的资料板——这是她偷偷改造的小机关,显示着私人备忘录:”给程熵学长带块战国青铜残片当纪念品”。
实验室陷入死寂。
程熵的虹膜上还倒映着那叁个字的残影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全息屏,仿佛能穿透虚拟影像,触到那块两千年前的金属。
——原来她早就做出了选择。
——原来那句没能说完的话,是跨越时空的应答。
程熵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全息屏上的画面早已结束,光影消散,但那叁个篆字还烙在他的视网膜深处,迟迟不肯退去。
【我愿意】。
他从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,也从没料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知道。这句话,来得太深,却也太迟。
一瞬间,情绪像决堤的洪流涌上来——惊愕、喜悦、悔恨、难以言说的心痛,全都撕扯着他。他几乎不敢相信,原来在那个他以为「我等得起」的时间里,她已经默默做出了选择,只是他没能及时回应。
——原来他们的感情,早已悄悄发芽,只是太过微弱,还未有机会伸展枝叶,就被时间断流、命运剪断。
他还记得她在星啟号上藏起的那些小动作,记得她轻声唤他「学长」的语调里那一丝撒娇,也记得她在繁琐任务间偷偷回头看他一眼的眼神。那些他曾不以为意的小动作、轻声唤他的语调、回眸一瞥的眼神——如今全成了割魂的刀。
而他错过了。
不是因为迟钝,而是因为宇宙太残酷,根本不给人完整说完一句话的机会。
「沐曦……」他的喉间低低溢出声音,像从灵魂深处抽出来一样疼。
如果他早一点看见那块青铜片,如果他早一点知道这些……
可时间没有如果,只有一次。
萤幕已黑,光影褪尽,但程熵仍旧僵站在原地。他的手终于缓缓放下,垂落时指节泛白,像抓不住什么,也像终于放开了什么。
只是那颗心,还在闷痛着。
——他错过的,不只是那份悄然萌芽的感情,而是另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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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种院的手术室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两张手术床并排放置,中间隔着透明隔离墙。天花板是一整面镜面合金,倒映着下方的一切——秩序庭的冷酷设计,让受术者在痛苦中仍能清楚看见彼此,彷彿要将绝望刻进灵魂最深处。
程熵被固定在左侧床上,十六根神经导管像活物般蠕动着,缓缓刺入他的太阳穴。右侧床上,沐曦的头部被记忆格式化器的半球形装置笼罩,透过天花板的镜面,她能清楚看见每一根导管刺入程熵皮肤时,他眼角细微的抽搐。
学长...不...
沐曦终于能说话了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我寧愿死...二十年算什么...你的研究...
程熵在镜中对她勾起嘴角,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将要承受脑域剥离的痛苦。他蠕动嘴唇,对着隔壁床上即将忘记一切的沐曦,对着那块永远埋藏在战国时空的青铜片——
无声地说出那个重逾千钧的字:值。
这个简单的音节落下时,手术啟动了。程熵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触感从太阳穴的介面处蔓延开来——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、意识被精准剥离的感觉。
神经提取器的探针嗡嗡低鸣,尖端泛起幽蓝光晕,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,缓缓鑽入他的意识深处。程熵的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不受控地颤动,彷彿在抵抗某种无形的侵蚀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碎裂,像被无形之手撕开的画布,记忆与思维被一丝一缕地抽离——不是粗暴的掠夺,而是精确的解剖,如同手术刀划开神经,再逐层剥离。
他的发丝从发根开始褪色,乌黑转为银白,不是岁月染霜的衰败,而是某种更为残酷的量子熵减——彷彿他存在的本质正被某种高维法则强行解析、转移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,却发不出声音;每一段记忆被剥夺时,都在他的脑海中激起短暂而剧烈的闪回,像濒死前的走马灯,却被某种冰冷的外力强行中断、封存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「自我」正在流失,却无法抵抗,甚至无法哀嚎——因为连「恐惧」本身,都成了被提取的数据之一。
他的大脑依然清醒——这正是最残忍的部分。程熵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宫殿正在被系统性地拆解,每一个关于潜界折流的灵感火花、每一次深夜的演算突破,都被精确地定位、提取、转移。他的手指在束缚带上痉挛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一种灵魂被撕裂的虚无感。
黑发已经完全转为银白,这不是普通的银发,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银色,在手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程熵的虹膜周围开始浮现出细小的金色光点,这是量子意识超载的徵兆。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跡,指尖最后一次痉挛着想要抬起,似乎还想透过镜面触碰沐曦。但下一秒,他的瞳孔骤然扩散,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手术台上。银发凌乱地铺散在枕边,嘴角那抹血跡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“不要啊……学长——!”
沐曦的尖叫撕破了手术室的死寂。
她眼睁睁看着程熵在隔壁手术台上抽搐,银发散乱,嘴角溢血,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,此刻因剧痛而失焦。他的手指痉挛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最终无力垂落。
“停下来!求求你们停下来——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泪水滚烫地灼烧着脸颊。
但没有人回应她。
“不要……我不要忘记……”
头顶的记忆格式化器啟动了,冰冷的机械音无情地倒数:
“10。”
沐曦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,记忆如脆弱的玻璃,开始一片片碎裂——
“9。”
沐曦抱着厚重的量子力学课本在校园飞奔,转弯时猛地撞进程熵怀里。资料散落一地。
“8。”
星啟号的驾驶舱,程熵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教她调整跃迁参数。他的呼吸擦过她的耳际,温热而真实。
“7。”
洪水吞没大樑城,沐曦跪在泥泞中。天际闪过蓝光,程熵驾星梭衝破雨幕,舱门未完全开啟便跃下,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带走。
“6。”
咸阳宫的夜,嬴政的指尖抚过她的发,低声问:”用天下也换不到你?”
“5。”
嬴政的指腹抚过她腰窝,天外陨铁混着血蚕丝的金红色药液渗入肌肤。她咬唇颤抖,与他腰腹的凤凰刺青相映,两团烈火在疼痛中永生。
“4。”
私誓礼那晚,嬴政将她的发与自己的结在一起,低语:”结发为妻,与子偕老。自今而后,你为我嬴政唯一之妻。”
“3。”
雪色幼虎太凰蹭着她的掌心长大,最终化作战兽守护嬴政。离别那夜,太凰衔住她衣角呜咽,兽瞳映着月光如融化的水银。
“2。”
最后的画面,是程熵隔着手术室的镜面,对她无声地说:”……值。”
“1。”
沐曦的哭喊戛然而止。
“滴———”
她的瞳孔扩散,所有记忆如沙粒般从指缝流逝。
最后一滴泪坠落时,沐曦的眼神空了。
她不再记得程熵。
不再记得嬴政。
她生命中最重要两个男人的轮廓,就这样被精准地剜去,连痛觉都不曾留下。
机械音宣告手术完成。两张手术床上,两个失去重要部分的人陷入了相同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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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记忆的刻痕》
物种院·记忆重置室
纯白的房间里,连空气都像是被过滤了情绪。
沐曦安静地坐在椅子上,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瓷偶。神经调节器的光流扫过她的太阳穴,淡蓝色的波纹在她苍白的皮肤下游走,如同深海里无声的电流。每一次扫描,都像一把精密的镊子,将那些不合规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被判定为”污染”的画面——一点点夹出她的意识。
“今日记忆校准完成。”机械音冰冷地宣告,尾音在空荡的房间里短促地断裂,不留馀韵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,眼神空茫,像一潭被抽乾了的湖水,映不出任何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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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叁十天里,物种院的医师们用虚假的日常填补她的大脑——他们告诉她,她是一名普通的时空观测员,因任务意外导致记忆损伤。他们给她植入温和的假象:她喜欢喝加了薄荷叶的茶,讨厌雨天,习惯在睡前看一本纸质书。他们甚至调整了她的肌肉记忆,让她的手指在端起茶杯时,会不自觉地晃一下——那是他们设计的”习惯”,一个毫无意义但足以让她觉得”这就是我”的小动作。
可是,有些东西,他们无法完全抹去。
偶尔,在医师们离开后的空档里,她的指尖会在金属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。起初只是杂乱的线条,渐渐地,那些线条开始有了规律——古老的篆字轮廓,一笔一划,像是从她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记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,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,彷彿有某种深埋在血肉里的衝动,非要挣破那层虚假的平静。
医师们发现后,立刻重置她的短期记忆。可第二天,那些线条又会出现。有时是半个字,有时是一道曲折的刻痕,像是一句被撕碎的话,固执地想要拼回原形。
她的肌肉记得。
她的灵魂也记得。
只是她自己,已经想不起那些笔划究竟属于谁。
有一次,她在纸上画出了一隻虎的轮廓——线条流畅得惊人,彷彿她的手曾千百次描摹过这个形状。医师们面面相覷,迅速更换了她的记忆模组。那天晚上,她在梦里听到一声野兽的呜咽,醒来时,枕头是湿的,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更奇怪的是,每当窗外传来脚步声——某种特定的、不疾不徐的节奏——她的心跳会突然漏跳一拍。她转头望去,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。医师说,那是记忆损伤后的幻听,可她总觉得,自己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或者,在等一个再也想不起来的约定。
《量子署·夜灯》
程熵坐在光影交界处,凌晨叁点的量子署,整栋建筑沉入黑暗。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程熵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。终端萤幕的蓝光在他轮廓上流淌,将银白色的发丝染成深海般的顏色。
他的背脊依然挺直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,锋芒内敛,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坚韧。终端萤幕的光映在他的轮廓上,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蓝,眼睫垂落的阴影里,藏着叁十天来无人知晓的等待。
他面前的全息影像定格在溯光号黑匣子的最后一帧——沐曦转身的瞬间,长发扬起优雅的弧度。她的嘴唇微啟,似乎正要说出那句永远没能传达的话语。
程熵的指尖悬在影像前,在即将触及她笑靨的0.5釐米处停住。这个距离,是他们之间永恆的时差。
她手里举着那块青铜片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铭文,眼睛弯成月牙,仿佛隔着时空对他低语。青铜片上,【我愿意】叁个篆字清晰可见,每一道笔划都像是刻在他的心脏上,随着脉搏跳动,隐隐作痛。
程熵的指尖悬在萤幕前,微微颤动。
他想触碰,却又不敢真的落下,仿佛怕一碰,这最后的影像就会如泡沫般消散。
第一千六百二十七次播放。
系统轻声提示,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这不是执念,而是他怕自己会忘记——忘记她曾经这样对他笑过,忘记她眼底那份只对他流露的柔软。他的记忆被七大局强行拆解过,那些关于潜界折流的研究、那些深夜演算的突破,全被精准剥离,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,将他的大脑一寸寸掏空。
可他们拆不走这个。
拆不走沐曦对他微笑的样子,拆不走青铜片上那叁个字的分量。
窗外的量子星辉洒落,程熵缓缓从制服内袋取出沐曦当年抵押给他的钥匙扣。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吊环处,指腹下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,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当年的温度——
他的喉结滚动,手指缓缓收回,转而紧紧握住那个磨得发亮的钥匙扣。
“……沐曦。”
他低低唤出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沉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钥匙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——
那是她存在的证明。
夜风穿过半开的窗,掀起终端萤幕上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【沐曦观测员,明日出院】
这行字突然亮起,在黑暗中像一颗新生的恒星。程熵的瞳孔微微收缩,睫毛在蓝光中颤动了一瞬。他站起身,量子署副署长的制服垂落,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轮廓。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,他望着夜色,眼神沉静而坚定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站在原地等待。
这一次,他会走向她,哪怕她已不记得他是谁。
星光在他肩头流转,像一场无声的送行。
《初遇·重逢》
物种院·出院前最后一日
镜子里的陌生女人望着她。
沐曦微微偏头,镜中人也偏头。医师说这是她——沐曦,时空观测员,因任务事故导致记忆受损。但镜中那双清冷的眼睛,却让她感到一丝违和。
她试着微笑。
嘴角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,像被精心设计过的程式。可镜中人眼底却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沐曦观测员,最终检查准备好了。
机械门滑开的声音惊醒了她。转身时,她的馀光似乎捕捉到窗外一道身影——
走廊尽头,一个银发男子静立如松。
但当她定睛看去,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走廊,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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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种院大门·出院当日
阳光像潮水般涌来,沐曦下意识抬手遮挡。手中的新身份卡在烈日下微微发烫——卡片边缘印着战略部的银色鹰翼徽记,这是七大局将她从时空管理局强制调任后的”新起点”。
烫金的字跡在卡片上闪着冷光:
【沐曦|战略部特聘研究员】
这些字句如此陌生,彷彿在描述另一个人的生平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出第一步——
需要帮忙吗?
声音从身侧传来,沉稳如深潭。
转头瞬间,她的呼吸一滞。
站在阳光下的男人身形修长,量子署的制服勾勒出宽阔的肩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银白短发,在阳光中几乎透明,像一捧新雪。但更让她心悸的是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她时,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:怀念、痛楚、温柔...还有某种她无法解读的,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我们...认识吗?她听见自己问道。
男人的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得生疏。
程熵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,沐曦的视线立刻被那特殊的材质吸引——黑曜石般的基底上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暗纹,边缘处细密的量子编码在阳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。这种黑金复合材质的名片,是联邦最高级别官员的身份象徵。
量子署副署长-程熵。” 他的声音比沐曦想像中要低沉。严格来说...
阳光在他的银发上跳跃,有那么一瞬间,沐曦似乎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我们……曾经是同事。他嘴角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,当然,现在说这些...
名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,边缘的量子编码正无声闪烁。
...就当重新认识。
一阵微风拂过,带着物种院特有的消毒剂气味。沐曦低头看着名片,黑金材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正好是用餐时间。程熵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轻点,全息投影展开成星轨图。他的动作很优雅,像是操作过千万次般熟稔。一颗标记为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,旁边浮现出餐厅的立体投影——那是位于量子署顶楼的观景餐厅,以360度星空穹顶闻名。
程熵似乎犹豫了一瞬,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当他再次抬眼看她时,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
我...可以请你吃顿饭吗?
这个在联邦以冷静着称的天才学者,此刻问得像个初次邀约的年轻人。
程熵的邀约悬在空气中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。
沐曦的指尖摩挲着名片边缘。理智告诉她应该婉拒——她不认识这个银发男人,儘管他自称是曾经的同事。但当她望进程熵的眼睛时,某种深埋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。
好。
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就当...重新认识的第一课。
悬停在空中的全息星图突然明亮了几分,像是宇宙也在为这个约定欢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