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怀疑

  第四十叁章 怀疑
  夏天尾巴上的风，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。
  从陆晞珩公司正式入职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了一个季度。时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，就像窗外的梧桐叶，昨天还是郁郁葱葱的绿，今天就已边缘泛黄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箔般的光泽。
  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，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，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，车流是其中流动的电流。2年前，我还是那个躲在经理身后、开会时尽量降低存在感的“透明小虾米”。而现在，我手下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，负责的项目刚刚拿下了美国一家科技公司的合作意向书。
  “江姐，庆功宴订在晚上七点，老地方。”助理小陈敲了敲门，探进半个身子。
  我转过身，点点头：“好，通知大家都去，今天不加班。”
  小陈欢快地应了一声，关上了门。我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和项目计划书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成就感是真实的——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概念到现在的成果，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但那种隐约的空虚感也是真实的，就像站在高处时，既能看到更远的风景，也能更清楚地感受到风的凛冽。
  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陆晞珩发来的消息：“今晚有应酬，可能会晚回。庆功宴玩得开心。”
  紧接着是林曜琛的：“听说你们项目大获成功？恭喜。我这边临时有会，大概十一点才能结束。记得别喝太多。”
  我盯着屏幕，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，回复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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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庆功宴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精品餐厅包间。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成排的香槟杯。我作为项目负责人，自然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  “江姐，这杯敬你！没有你的带领，我们根本拿不下这个项目！”组里最活跃的程序员小王率先举杯。
  “对！江姐最牛！”大家纷纷附和。
  我端起酒杯，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。“是大家的努力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这小半年，我学会了如何带领团队，如何分配任务，如何激发每个人的潜力——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到的事。
  一杯接一杯，敬酒的人络绎不绝。我其实不太能喝酒，尤其是混合着喝了几种不同的酒后，头已经开始发晕。但我不能扫兴，今天是大家庆祝的日子。
  “江姐，我敬你。”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。
  我抬起头，是组里来暑期实习的大叁男生，周晨。印象中他总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，干干净净的，有着大学男生特有的清爽感。上次闲聊时，意外发现我们都是S大毕业的，算起来我比他高4届，他还开玩笑叫我“学姐”。
  “周晨啊，”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，“实习期快结束了吧？上次问你的，毕业后有没有兴趣留下来？”
  他的脸突然红了，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。“我……我会认真考虑的。”他举杯的手微微颤抖，“江姐，你是我的偶像……”
  后面的恭维话我有些听不清了，酒精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。我扶着额头，勉强对他笑了笑，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。
  庆功宴在晚上十点左右散场。同事们叁叁两两地离开，有人提议去第二摊，我笑着摆摆手，说自己不胜酒力。小陈说要送我回家，我拒绝了。
  站在餐厅门口，夜风一吹，酒劲彻底上来了。世界开始旋转，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。我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倒。
  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。
  “江姐，你还好吗？”是周晨的声音。
  我借着他的支撑站稳，随即礼貌地拉开距离。“没事，谢谢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送你上车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紧张。
  我点点头，伸手拦车。但也许是时间太晚，路过的几辆出租车都载着客。等待的间隙，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。
  “江姐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觉得我……怎么样？”
  这个问题让我清醒了一点。我睁开半闭的眼睛，看向他。周晨站在路灯下，年轻的脸庞被光影分割，眼睛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闪动。
  “你踏实能干，是个好苗子。”我如实回答，这也是我在实习评估表上写的评语。
  “那……做男朋友呢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。
  我愣住了，酒精让我的反应慢了半拍。几秒钟后，我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。荒谬感涌上心头——这个比我小4岁的男生，这个还在读大叁的实习生，居然对我表白？
  “周晨，”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，“你刚来公司不久，可能不知道，我已经——”
  “我知道你有老公，我看到你的戒指了。”他打断我，向前迈了一小步，“我……我不介意的。江姐，其实你也没比我大几岁，我们……”
  “停！”我抬起手，制止他继续说下去。
  你不介意，我老公还介意……
  夜风吹过我发烫的脸颊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我看着眼前的男生，突然觉得有些悲哀。他太年轻了，以为年轻就可以挑战一切规则，跨越一切界限。
  “那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？”我问。
  他摇头，眼神依然炽热。
  “陆晞珩。”我说出这个名字。
  有那么一瞬间，周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，就像被风吹熄的蜡烛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周晨的声音干涩，“对不起，江姐。我不知道……”
  “没关系。”我轻声说，“时间不早了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  他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但在走出几步后，他又回过头，深深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悸——有仰慕，有不甘，有醒悟，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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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，我没有再见到周晨。起初我以为他可能调到了其他部门，直到HR的小李闲聊时提到：“那个实习生周晨，实习期结束回学校了。说承蒙厚爱，但不用给他留转正职位了。”
  我正签文件的手顿了顿：“为什么？”
  “谁知道呢，”小李耸肩，“现在的大学生心思难猜。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我们公司，他倒好，主动放弃。不过说真的，江姐你带的那个项目给了他很好的实习经历，他去哪都不愁找不到工作。”
  我点点头，继续签完手中的文件。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  只有我知道周晨离开的真正原因。他看到的不仅是一道感情的鸿沟，更是一道他可能永远无法跨越的社会阶层鸿沟。在陆晞珩这个名字面前，任何年轻的野心和爱慕都会显得苍白无力。
  晚上我加班到很晚。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  陆晞珩推门进来时，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  “怎么还没回去？”他走到我身后，手轻轻放在我肩上。
  “马上。”我关上电脑，站起身。酒精早已褪去，但那种疲惫感却深入骨髓。
  陆晞珩看着我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：“昨天庆功宴不开心？”
  “没有，很开心。”我说的是实话，至少有一部分是实话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  他点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  “星河。”陆晞珩突然开口。
  “嗯？”
  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你身边。”他说，手伸过来握住我的。
  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我爱他，这一点毫无疑问。但有时我也会想，如果没有陆晞珩，我会是谁？如果没有这道名为“陆晞珩未婚妻”的光环，周晨眼中的我会是什么样子？
  回到家时，林曜琛已经在了。他穿着家居服，坐在沙发上看杂志，茶几上放着两杯温好的牛奶。
  “你提前结束了？”我脱掉高跟鞋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
  “嗯，一切顺利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，“你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  “有点累。”我重复着对陆晞珩说过的话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  林曜琛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牛奶递给我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舒缓了一整天的疲惫。我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  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：“我被表白了，一个实习生，比我小4岁。”
  “然后呢？”
  “我告诉他，我未婚夫是陆晞珩。”我说，“他就离开了，结束了实习。”
  林曜琛放下杂志，转向我，“你是觉得难过吗？因为你需要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来定义自己？”
  他的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我看着林曜琛，突然意识到，这就是他和陆晞珩最大的不同——陆晞珩给我庇护，林曜琛却总是逼我直面自己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，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强大，能带团队，能拿项目，能在这个城市立足。但有时候我又觉得，我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‘陆晞珩未婚妻’这个身份上。”
  林曜琛握住我的手：“星河，你听我说。晞珩给了你平台，但站在上面发光的是你自己。那个实习生不是因为晞珩而崇拜你，他是因为你带领团队拿下项目而崇拜你。他离开，也不是因为害怕晞珩，而是因为他意识到，你和他的世界差距太大——这其中有一半是因为晞珩，但也有一半是因为你自己的高度。”
  他的话让我愣住了。我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。
  “你是江星河，”林曜琛继续说，“你有自己的能力，自己的光芒。晞珩是你的未婚夫，我是你的爱人，但这些身份不会削弱你本身的价值。如果你因为害怕被这些身份定义而否定自己，那才是真正的损失。”
  我看着他，突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  陆晞珩也坐到我身边：“即使没有我们，你也会活得很精彩很厉害，慢一点而已。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。”
  我轻声问：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  “做你自己。”林曜琛轻抚我的头，“继续成长，继续发光。总有一天，大家提起你时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‘陆晞珩的未婚妻’，而是‘那个很厉害的江星河’。至于晞珩和我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我们会以自己的方式站在你身边，不是你的标签，而是你的支撑。”
  晚上睡觉的时候，我轻轻握住陆晞珩的手，又紧紧靠着林曜琛的怀抱。
  窗外的月亮很圆，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。
  而我，江星河，决定拥抱这一切，不再自我怀疑。光环也好，借力也罢，我要活出的终究是我自己的精彩人生。